# 第396章 断魂峡底

石阶陡峭得像刀削出来的。

杨凡抱着母亲，每一步都要用脚尖探出下一个落脚点。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深处涌上来，照得石阶两壁的苔藓像在流血。母亲的身体在怀里越来越烫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高热。

白衣人走在前面三丈的位置，白袍在暗红光芒中飘动，像是踩在光雾上的鬼魂。他始终没回头，也没有要帮杨凡的意思。脚下的石阶已经走了一百多级，断魂峡上方的密林和号角声都被岩壁隔绝，只剩下杨凡粗重的喘息和石阶上滴落的血滴声。

杨凡的左眼隐隐发胀。金色竖瞳在黑暗中自行亮起，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。他注意到峡壁两侧的岩石开始出现不同的纹路——一开始只是自然的裂纹，但越往下走，那些纹路越规整。

那是壁画。

杨凡在石阶转角处停下脚步，抱着母亲靠在湿滑的岩壁上喘息。左眼竖瞳扫过峡壁，那些被暗红苔藓半掩的图案清晰起来。壁画的线条粗粝而古拙，描绘的是一群非人非兽的存在。他们有人的躯干，但四肢修长得不合比例，关节处多出一截，头顶有角状的凸起。

妖灵族。

杨凡想起青云宗藏书阁里那些关于上古时期的老旧典籍。妖灵族是在人族崛起前就存在于这片大陆的古老族群，据说在上古大战后退入了苍冥域，从此与天玄域断绝往来。壁画上，这些妖灵族人围绕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跪拜，那图案里刻着九道裂痕般的纹路，从中心向外扩散。

识海中那道裂缝里，古妖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“有意思。”

杨凡几乎能感觉到古妖在识海裂缝中睁开了眼睛。

“这些壁画至少有一万两千年了。刻的是妖灵族守护圣器的祭祀场景——看到那个圆形图案了吗？那是幽衡鼎的原始形态图。”

杨凡的目光落在那九道裂痕上。

“幽衡鼎的九块碎片？”

“不错。”古妖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，“妖灵族在很久以前是幽衡鼎的守护者。后来鼎碎了，他们带着一块碎片退入了苍冥域。”

“那块碎片现在在哪儿？”

古妖沉默了几息，然后笑了一声。

“这就是有趣的地方。你前面那位白衣人——他身上有幽衡鼎的气息。不是碎片的完整气息，而是碎片长期存放在某处后沾染上的残留波动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他身上带着的那枚令牌，那个‘冥火令’，就是幽衡鼎碎片催生出来的东西。”

杨凡的左眼竖瞳猛然收缩。

他盯着白衣人背影的目光变了。这个人知道幽衡鼎碎片的下落——也许，他就是通往另一块碎片的线索。

“跟上。”

白衣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，不带任何情绪波动。

“石阶湿滑，不想摔下去就专心走路。”

杨凡咬了咬牙，抱着母亲继续向下。

又走了一百多级石阶后，怀里的母亲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
杨凡立刻停住脚步，低头看去。母亲的脸在暗红光芒中显得蜡黄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，额头上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杨凡的手臂上。她的眼睑动了动，但没能睁开眼。

“娘？”杨凡轻声唤道。

没有回应。

杨凡将一缕灵力渡入母亲体内，旋即脸色骤变。母亲体内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。经脉中的灵气已经完全紊乱，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一样四处流窜。五脏六腑都在衰竭，生机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快速消逝。

更可怕的是，一股灰黑色的气息正在侵蚀她的丹田。

锁妖印。

杨凡猛地意识到了。他在山洞中为了救母亲，强行催动丹田内的锁妖印力量去对抗赤鳞猎队的血兽。那股力量在母亲体内留下了残留，现在这缕残留正以锁妖印特有的方式，从内部瓦解她的生机。

“愚蠢。”

识海中古妖的声音响起，带着明显的嘲讽。

“锁妖印是所有封印术中最古老也最霸道的法门之一，它本质上是在封印者的生命本源中种下规则，用命换命。你把它用在你娘身上，等于在她体内放了一把火。这把火在烧她的命。”

杨凡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“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
“我说了你会信吗？”古妖冷笑，“再说，当时你也没别的选择。”

杨凡没有反驳。

因为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。

“她有救吗？”

“有。”古妖慢悠悠地说，“但前提是你能在三天内找到一株续命灵药。她的生机流失速度比你快得多——你还有两个月，但她最多只剩三天。”

三天。

杨凡抱紧母亲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。

白衣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。他转过身，苍白的脸上那双沉淀着上百年沧桑的眼睛看向杨凡怀中的母亲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。

那是一枚通体翠绿的丹丸，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光晕。丹药出现的瞬间，杨凡左眼竖瞳捕捉到周围的暗红光芒都被那层光晕排开了。

“回阳丹。”白衣人把丹药抛给杨凡，“服下后能稳住她的伤势三天。三天内不会恶化，但也只限于稳住。”

杨凡接住丹药，动作快得像接住母亲的命。

他没有立即给母亲服下，而是用左眼竖瞳仔细扫过丹丸。金色竖瞳能看到丹药内部流转的药力纹路，那些纹路规整而稳定，没有任何有害的灵力波动。他这才把回阳丹放入母亲口中，用一缕灵力帮她化开药力。

丹药入口即化，翠绿色的药力顺着经脉扩散开来。杨凡能感觉到母亲体内那些乱窜的灵力被药力一层层包裹住，灰黑色的锁妖印残留也被暂时压制。母亲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，蜡黄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
杨凡松了口气，然后抬头看向白衣人。

白衣人正看着杨凡的左眼。或者说，看着那只金色竖瞳。

“锁妖印。”白衣人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你给自己种了锁妖印。”

这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杨凡没有回答，只是问道：“你是谁？”

白衣人沉默了几息，然后说：“枯渊城的接引使。”

“枯渊城？”

“苍冥域第三城。位于枯寂渊外三百里。”

杨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枯寂渊。

这三个字从白衣人口中说出的瞬间，识海中的古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哝，像是一头沉睡的洪荒凶兽翻了个身。

“我奉‘那位大人’之命，在此等候凡仙令的传人。”白衣人继续说，“那位大人说，这一代的凡仙令传人会从断魂峡经过，让我接引他入城。”

“那位大人是谁？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白衣人转过身，继续向下走，“等到了枯渊城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杨凡抱着母亲跟上去。
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
“不是帮你。”白衣人的声音从前方飘来，“那位大人说你欠他一份因果。他需要你在枯渊城完成一项考验。完成了，他就会见你。完不成——”

“完不成会怎样？”

“你不会想知道。”

杨凡没再问了。他跟着白衣人继续在陡峭的石阶上移动，脚下的血脚印越来越淡，因为伤口已经开始结痂。左眼竖瞳不断扫过峡壁上的壁画，那些妖灵族祭祀的场景越来越密集，圆形图案中的九道裂痕也越来越清晰。

“接引使。”

杨凡开口。

“枯寂渊里有什么？”

白衣人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
很轻微的一顿，但杨凡的左眼捕捉到了那个瞬间。白衣人的肩胛骨动了动，像是一个人听到某个让他感到忌惮的词汇时本能的反应。

“那地方不是你现在能去的。”

“我只想知道那里有没有续命灵药。”

白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又往下走了十几级石阶后才开口：“完成考验后，可以告诉你枯寂渊的位置。”

然后他停住脚步。

杨凡也停了下来。前方的石阶已经走到了尽头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地。平地尽头，一道幽蓝色的光幕挡在那里。

光幕足有三丈高，从峡壁两侧一直延伸到地下深处看不见的地方。幽蓝色的光在幕墙上流动，像水面上的月光。光幕表面不时荡过一圈圈涟漪，涟漪中心不断浮现出银白色的符文，这些符文一闪即逝，旋即被新的符文取代。

杨凡能感觉到光幕上传来的威压。

那不是灵力的威压，而是空间的威压。这道光幕不是简单的灵力屏障——它是一道空间壁垒。光幕的这一侧是天玄域的边界，另一侧就是苍冥域。

“苍冥域的结界屏障。”白衣人从袖中取出一物，“唯有持有冥火令，才能通过。”

那是一枚巴掌大的令牌。

令牌通体漆黑，材质不像是金属，反倒像是一块烧焦的朽木。但令牌正面的纹路却是活的——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令牌上缓缓燃烧，火焰的形状不断变幻，一会儿像一朵莲花，一会儿像一只眼睛。

杨凡的左眼竖瞳猛然胀痛起来。

因为他看到了。

在冥火令的内部，在那些燃烧的幽蓝火焰深处，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金色纹路。那道纹路和他左眼竖瞳中的金色脉络一模一样——都是幽衡鼎器灵残魂的烙印。

古妖在识海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
“是它。”

“幽衡鼎的另一块碎片。”

“这块碎片已经被人炼化过，它的力量被提炼出来，铸成了这枚令牌。杨凡——那个‘那位大人’，手里握着幽衡鼎的碎片。”

杨凡没有说话。

因为身后传来一道尖锐的撕裂声。

不是号角声，不是猎犬的狂吠。是空间的撕裂声。

杨凡猛地回头——密林方向，峡壁上方，一道赤红色的符箭撕裂空气，拖曳着长长的火光尾迹，从断魂峡边缘直射而下。符箭的速度快得惊人，杨凡只能看到一道红色残影划破暗红的峡谷，带起的劲风把峡壁上的苔藓全部掀起。

符箭的目标是他的后背。

白衣人冷哼一声。
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冥火令向后一甩。令牌上的幽蓝火焰猛然暴涨，化作一道火幕挡在杨凡身后。赤红色符箭撞上火幕，发出一声闷响。火幕只是晃了晃，符箭却直接崩碎成无数光点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
但撞击的冲击波让幽蓝色结界光幕荡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。

光幕表面的符文开始闪烁，从银白色变成了暗红色。结界屏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，像是被触怒了某种沉睡的存在。

白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“赤鳞家的祭祀。”

他盯着峡顶方向，那双沉淀着上百年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。

“元婴中期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把冥火令按在幽蓝色光幕上。令牌上的火焰猛然灌入光幕，在幕墙上撕开一道一人高的裂隙。裂隙边缘不断崩裂出细小的空间碎片，每一片都带着足以撕裂灵脉的虚空之力。

“进去！”

白衣人回头对杨凡说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杨凡抱起母亲，冲向那道裂隙。

在他踏入裂隙的瞬间，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峡顶的方向——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断魂峡边缘俯冲而下。

那身影周身缭绕着赤红色的火焰，火焰中凝聚出一头狰狞的血兽虚影。血兽张开巨口，獠牙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光浆，带着比符箭更恐怖十倍的威压。

滔天的杀气从峡顶倾泻而下，像一道实质性的洪流。

杨凡抱着母亲，一头扎进了幽蓝色的裂隙。

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。

暗红色的断魂峡消失了，陡峭的石阶消失了，那道俯冲而下的赤红身影也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蓝色的光。

无穷无尽的光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淹没了杨凡的所有感知。

他唯一能感觉到的，是怀里母亲平稳下来的呼吸。

还有识海中古妖发出的那声低笑。

“欢迎来到苍冥域，杨凡。”

“游戏——”

“真正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