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与报信(1/0)
# 第56章 逃亡与报信
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。
然后是封印最后的弥合。
残碑表面剩余三分之二的铭文同时燃尽,化作最后一道淡金色的屏障,覆盖在缺口上方。屏障很薄,薄得透明,但它挡住了至少八成的血煞之气。
“一炷香。”
那道古老的声音在杨凡识海中响起,已经微弱到了极点。
“封印会维持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“一炷香之后,我会散。”
“在这期间,带着碎片跑。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杨凡张了张嘴。
他想问什么——想问那道声音的身份,想问它为什么会在幽衡碎片中,想问它和幽衡鼎的关系,想问它为什么选择他。
但声音没有给他发问的时间。
“赤鳞家族的主力到了。”
“三道气息。一个筑基后期,两个筑基中期。”
“你挡不住。韩立也挡不住。”
“跑。”
声音消散。
杨凡猛地睁开眼。
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翻身坐起,右手抓住身边的砍柴刀,左手拉起还在地上咳血的韩立。双脚在碎石地上蹬了两步,身体还没完全找回平衡,但人已经拖着韩立向鬼哭涧外围跑去。
韩立被他拖得踉踉跄跄,血从他嘴角连绵不断地淌下,在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。
然后杨凡抬起了头。
远空。
不是夕阳的方向。
是北方。
赤鳞领地的方向。
三道赤红色的流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鬼哭涧逼近。最前面那道流光最为明亮,光芒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——身形修长,周身缠绕着赤红色的灵力光焰,御空飞行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练气期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。
在他身后,两道稍弱一些的流光紧追不放,呈品字形编队。
它们在天空中划出三条笔直的光痕。
目的地只有一个。
鬼哭涧。
韩立也抬起了头。
他看了一眼那三道流光,然后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很苦,混着嘴里的血腥味一起吐出来。
“筑基后期……赤鳞度……”
“筑基中期……赤鳞元和赤鳞锋……”
“三个护法级……”
他咳了一口血沫,转头看杨凡。
“我们跑不掉了。”
杨凡没有回答。
他还在跑。
拖着韩立跑。
鬼哭涧外围的雾气已经被之前的冲击波震散了大半,地面上到处是崩碎的石块和枯树枝。他的靴子踩上去,每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破碎声。远处那三道流光越来越近,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灵力压制。
但他没有停。
识海中,幽衡碎片还在旋转。
碎片深处,那道古老的声音已经完全沉寂下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幽衡意志最后残留的那句话。
“守住碎片。”
“不能碎。”
“带碎片回幽衡山。”
杨凡咬紧了牙关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掉。
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跑。
砍柴刀被他握在右手中,刀身上那道被凡仙内息注入后留下的痕迹——那条浅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痕——在这一刻忽然微微发了一下暗金色的光。
光芒一闪即逝。
然后一切归于沉寂。
只剩下风声、脚步声、韩立压抑的咳血声,以及远处天空中三道飞速逼近的破空声。
鬼哭涧深处,那座残碑上覆盖的金色屏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。
——
杨凡拖着韩立跑了大约三百步。
三百步在平地上不过是几十息的事情,但在碎石遍布、雾气残存的鬼哭涧外围,每一步都需要付出额外的体力。韩立的体重加上他自身的伤势,让杨凡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肺里像是有火在烧。
凡仙诀的力量还在他经脉中流淌,那种原始的、未经打磨的韧性支撑着他的双腿不断交替迈出。但凡仙诀不是万能的。它可以让一个凡人拥有超越极限的体能,却不能让一个凡人的身体真正等同于修士。
更何况他还拖着一个人。
韩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吃力。
“放我下来。”
韩立的声音很沙哑。
杨凡没理他。
“我说……放我下来。”
韩立咳了一声,用手肘顶了顶杨凡的肋骨。
“你小子听不见吗?”
“听得见。”杨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但我不放。”
“你——”
韩立的话还没说完,天空中那三道赤色流光忽然同时加速。
最前方的赤鳞度身形骤然下压,整个人从高空俯冲而下,身后拖出一条赤红色的尾焰。那道尾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弧线的终点精准地落在杨凡前方二十丈处。
轰!
碎石飞溅。
赤鳞度落地时带起的气浪将周围所有碎石和枯枝全部掀飞,原地留下一个直径三丈的浅坑。他站直身体,周身赤红色的灵力气焰缓缓收敛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三十岁左右的面相。
眼睛细长,瞳孔呈暗红色。
身上穿着赤鳞家族制式的血色战袍,腰间挂着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刀。刀鞘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灵石,每一颗都在微微发光。
他看向杨凡的目光,就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与此同时,另外两道流光也落了下来。
赤鳞元落在杨凡左侧十丈处,赤鳞锋落在右侧。
三人呈三角形将杨凡和韩立包围在中间。
赤鳞元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,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,斧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。赤鳞锋则年轻得多,二十出头的模样,双手各持一柄短剑,剑刃上缠绕着稀薄的血煞之气。
包围圈形成。
赤鳞度开口了。
“跑得挺快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近乎冷漠。
“一个练气三层的残废,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。”
“能在我们落地之前跑出鬼哭涧,也算有点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杨凡手中的砍柴刀上。
“刚才鬼哭涧里的动静,是你弄出来的?”
杨凡没有回答。
他把韩立挡在身后,右手握紧砍柴刀,左手按住腰间那个装着幽衡碎片的布袋。
赤鳞度看着他的动作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不说话?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把碎片交出来,我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长刀的刀柄。
“我会让你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韩立在杨凡身后咳了一声。
“赤鳞度……”
他挣扎着站直身体,推开杨凡挡在他前面的手臂。
“你们赤鳞家族……什么时候沦落到……欺负凡人的地步了?”
赤鳞度的目光移到他身上。
“韩立。”
“韩家最后一个守碑人。”
“我本来以为你会死在封印里。”
“没想到你还能活着爬出来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过没关系,反正你今天也要死。”
韩立咧嘴笑了。
笑容里全是血。
“死?”
“我韩立守了三十年封印,早就该死在鬼哭涧里面了。”
“能在死之前拉一个赤鳞家的护法垫背——”
他忽然抬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。
那团光很小,只有拳头那么大。
但光芒亮起的瞬间,韩立整个人的气息骤然暴涨。他从练气三层一路攀升,四层、五层、六层——短短三息之内,他的修为波动已经达到了练气巅峰的程度。
而那团光还在变亮。
赤鳞度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燃烧本命真元?”
“你疯了!”
韩立没有回答。
他把那团光举到胸前,转头看了杨凡一眼。
“小子。”
“一会儿我挡住他们三个,你往东边跑。”
“东边有一片迷雾森林,里面的雾气能隔绝灵识探查。”
“跑进去之后不要回头,往林子深处走。”
“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杨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行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
杨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。
沉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他握着砍柴刀的右手在微微颤抖,刀身上那道浅浅的裂痕深处,忽然涌出一股暗金色的光。那道光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它出现的瞬间,杨凡布袋里的幽衡碎片忽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不是从耳边传来的。
是从识海深处。
识海中那块幽衡碎片开始疯狂旋转,碎片表面那些杨凡从未看懂的古老铭文逐一燃亮。每一道铭文亮起,他手中的砍柴刀就多一分重量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。
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
像是刀身上忽然承载了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意志。
那道暗金色的光顺着刀身蔓延,一路延伸到刀尖。
然后——
刀尖对准了赤鳞度。
赤鳞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感受到了。
不,不是感受到。
是那一瞬间,他体内筑基后期的灵力本能地产生了恐惧。那种恐惧来得毫无道理,就像猎物面对天敌时来自血脉深处的战栗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“你体内……是什么东西?”
杨凡没有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只知道,此刻幽衡碎片传达给他的意志只有一个字——
“杀。”
但就在他准备挥刀的那一刻,一道破空声从侧方响起。
嗖——
一支箭。
一支普通的猎箭。
箭头是铁的,箭杆是木的,箭羽是普通山鸡的尾羽。
这种箭别说射筑基修士,就是射练气期的体修也跟挠痒痒差不多。
但它出现的位置太刁钻了。
赤鳞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杨凡手中那柄诡异的砍柴刀,那支箭从他的视线死角射来,直取他的后颈。他虽然及时侧身,箭矢被他的护体灵力弹飞,但这短暂的分神已经足够了。
“往东跑!”
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侧方的碎石坡上传来。
“往迷雾森林跑!”
杨凡抬头。
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赵猎。
溪源村的猎人。
穿着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兽皮袍,背着猎弓,腰间挂着箭囊,站在碎石坡上冲他大喊。
“快跑!”
赵猎又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弦上,对准了赤鳞锋。
“他娘的快跑!”
杨凡动了。
他没有犹豫,左手抓住韩立的腰带,右手的砍柴刀横在身前,整个人向东方冲去。赵猎的箭在他身后射出,被赤鳞锋随手一剑斩断,但这一箭又给杨凡争取了一息时间。
碎石坡东边是一片低洼地,洼地尽头就是迷雾森林的边缘。
杨凡拖着韩立冲下洼地,泥土和碎石在他脚下翻滚。身后传来赤鳞度的怒吼声和赵猎的惨叫声,他不敢回头看,只是死死咬着牙往前跑。
五十步。
三十步。
十步。
迷雾森林的边缘越来越近。
他能看到那些树干上缠绕的灰白色雾气,能看到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枯枝和藤蔓,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。
然后他冲进去了。
雾气包裹了他。
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安静。
身后的声音被雾气吞噬,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和韩立压抑的咳血声。
杨凡又往前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来。
他把韩立靠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,自己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凡仙内息在他经脉中疯狂运转,试图弥补刚才那短暂爆发消耗的体力。
韩立已经昏迷过去了。
他掌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,修为又跌回了练气三层的水平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他还有呼吸。
虽然很微弱,但还在。
杨凡直起腰,回过头望向来路。
雾气太浓,他看不清森林外面的情况。
但他听到了脚步声。
不是修士御空飞行的破空声。
是普通人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然后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。
是赵猎。
他的左肩被什么东西贯穿了,留下一个拳头大的血洞。血把他半边身子的兽皮袍都染红了,但他还活着,右手还握着那把猎弓。
“杨小子……”
赵猎一屁股坐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丢给他。
“伤药……给韩先生敷上……”
杨凡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碾碎了的止血草和一些他不认识的药粉。他顾不上道谢,蹲下身开始给韩立处理伤口。
赵猎靠在另一棵枯树上,喘了几口气,然后开口。
“溪源村……被围了。”
杨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赵猎的声音沙哑,“天还没亮的时候,赤鳞家族的人就到了。他们把村子的出入口全部封了,不准任何人进出。”
“我爹呢?”
赵猎沉默了一下。
“赵老瘸没事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杨凡。
“你娘被他们抓了。”
杨凡的手停在韩立的伤口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娘被抓了。”赵猎咬着牙重复了一遍,“赤鳞家族的人一到村子就开始搜人,他们拿着你的画像问谁认识你。你娘站出来说你是她儿子,然后他们就把她抓了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让你带着什么碎片回去换人。五天之内不回去,就把你娘的手脚一根一根剁下来。”
杨凡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韩立的伤口包扎好,然后慢慢站起身。
砍柴刀还握在他手里。
刀身上那道暗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。
但他知道那道光还在。
在幽衡碎片里。
在他体内。
在他骨髓深处。
就在这时候,他识海里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。微弱到像是一缕烟,随时都会被风吹散。
“溪源村……地下……”
“还埋着一块……”
“幽衡鼎的……第二块碎片……”
杨凡猛地睁大眼睛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溪源村地下……有你母亲……不知道的秘密……”
“那口井……”
“老槐树下的……枯井……”
“碎片就在井底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弱,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最后的力量。
“你必须……回去……否则……永远凑不齐……幽衡鼎……”
“记住……那口井……井下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彻底断了。
识海中那块幽衡碎片停止了旋转,表面所有的铭文全部熄灭。
只剩下杨凡一个人站在雾气弥漫的森林里,手里握着砍柴刀,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。
溪源村地下。
第二块碎片。
枯井。
母亲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做出了决定。
“先救我娘。”
他转身看向赵猎。
“赵叔,这片森林有多大?能不能绕回溪源村?”
赵猎愣了一下。
“能是能,但——”
“带路。”
杨凡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先救我娘,再回幽衡山。”
他蹲下身,把昏迷的韩立背了起来。
“碎片可以再找,井可以再挖。”
“但我娘只有一条命。”
赵猎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跟紧了,这片林子岔路多,走错了容易困死在里面。”
他捂着左肩站起身,辨认了一下方向,向森林深处走去。
杨凡背着韩立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
迷雾森林外面,他能隐约看到三道赤色流光在盘旋。
但很快,又有第四道流光从北方升起。
那道流光的颜色比其他三道都要深沉,暗红色,像是凝固了的血液。
它升起的速度很慢。
但每升一分,空气中传来的压迫感就重一分。
森林外。
赤鳞度站在迷雾边缘,手中捏碎了一块赤色令牌。
传音符的光芒在他指尖一闪即逝。
“让赤鳞夔亲自来。”
他冷声低语。
“这小子体内的气息不对。”
“守住碎片的任务降级——主要目标变更为斩杀此人。”
“他身上有幽衡鼎的残魂印记。”
传音符的光芒彻底消散。
迷雾森林深处,杨凡背着韩立,跟着赵猎一步步向溪源村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回去。
因为那里有他娘。
有那口枯井。
有幽衡鼎的第二块碎片。
有他被埋葬了十七年的——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