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仙

亡命回村(1/0)

# 第57章 亡命回村

迷雾森林的深处,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。

杨凡背着韩立,每一步都踩进腐烂的落叶里,发出沉闷的水声。韩立的呼吸很弱,伤口虽然包扎了,但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
赵猎走在前面,左肩的伤势影响了他的平衡,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辨认方向。

这片森林太大了。

大到让人觉得永远走不出去。

“这片林子叫雾鬼林。”赵猎拨开一根垂下的藤蔓,声音沙哑,“当年幽衡大人在溪源村隐居时,用这片林子做天然屏障。外人进来,没有引路符或者熟悉地形的人带路,三天之内必定困死。”

杨凡没说话。

他在感受识海中的幽衡碎片。

那块碎片此刻沉寂如死物。表面的铭文全部熄灭,连微弱的暗金色光晕都消失了。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碎铁片,悬浮在识海中央,一动不动。

刚才那道声音断掉之后,碎片就彻底失去了反应。

“幽衡前辈?”杨凡在心里试着呼唤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前辈?”

依然没有。

碎片的沉寂让杨凡心里涌起一股不安。那道声音最后几句话说得太艰难了,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残魂。

溪源村地下。

第二块碎片。

枯井。

母亲。

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反复交叠。

他必须回去。

不是为了什么幽衡鼎,不是为了什么凡仙诀。

是为了他娘。

那个在村口等着他回家的女人。

那个明知道赤鳞家族要找的人是她儿子,却坦然站出来的女人。

“赵叔,还有多远?”杨凡问。

赵猎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前停下来,回头看了杨凡一眼:“按这个速度,天黑前能到溪源村的外围。但——”

他话没说完。

杨凡听到了。

前方的雾气里,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不是野兽的足音,是人的。两个人。

赵猎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猎刀。

杨凡把韩立轻轻放在树下,握紧了砍柴刀。

雾气翻涌。

两个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。

他们穿着赤鳞家族标志性的赤色劲装,腰间挂着制式法剑。左边那个瘦高的中年人,眉骨很高,眼睛像鹰。右边那个矮胖的年轻人,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,手里捏着一枚赤色玉佩。

玉佩上的符文正在闪烁。

“找到了。”矮胖青年咧嘴一笑,“我就说往这个方向搜。”

瘦高中年人盯着杨凡,目光在那把砍柴刀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杨凡?”他开口,声音很冷,“赤鳞度大人要的人,就是你这个废物?”

杨凡没说话。
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两个人的站位很讲究。瘦高者在前,矮胖者在后,正好封死了他和赵猎所有可能逃跑的角度。

这不是临时拦截。

是埋伏。

“两个,都是筑基中期。”赵猎压低声音,猎刀已经从腰间拔出,“小子,我拖住一个,你带着韩立往西——”

“赵叔,你左肩伤了。”

“所以我说了一个。”

赵猎咧嘴一笑。

就在这时候,矮胖青年动了。

他的身形虽然臃肿,但速度极快。法剑出鞘的瞬间,剑身上燃起一层赤色火焰,带着灼热的剑风向赵猎的咽喉刺去。

赵猎侧身,猎刀横架。

“铛!”

刀剑相击。

猎刀上崩出一道裂口。

矮胖青年剑上的火焰顺着刀刃蔓延过来,赵猎闷哼一声,左手松开刀柄,身形暴退。但剑光更快,追着他后退的轨迹划向他胸膛。

就在这时候,杨凡的砍柴刀到了。

他没有正面硬撼剑上燃烧的火焰,而是从侧面切入,刀背狠狠砸在矮胖青年的手腕上。

“喀嚓。”

腕骨碎裂的声音很轻。

矮胖青年惨叫一声,法剑脱手。但他反应极快,左手立刻捏出一道印诀,赤色符文在掌心炸开,逼退杨凡。

“小心!”

赵猎的提醒刚出口。

瘦高中年人的剑已经到了杨凡后心。

这一剑来得太突然,毫无声息,像是从雾气里凭空长出来的。剑尖上的寒芒距离杨凡的脊柱只有三尺。

杨凡来不及转身。

他只能侧移。

剑锋擦着他肋骨划过,划破了衣服,划破了皮肉,在侧腰上留下一道血槽。

杨凡闷哼一声,砍柴刀回扫。

瘦高中年人轻易避开,剑势一转,横削向杨凡的脖颈。

这一剑的角度很刁钻。

杨凡知道自己躲不开。

但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前一刻——

一道身影撞了过来。

赵猎用整个身体撞偏了瘦高中年人的剑。

代价是那道燃着赤焰的剑锋刺穿了他的腹部。

剑尖从后背透出。

火焰沿着伤口向内焚烧。

赵猎双手死死抓住剑身,不让瘦高中年人抽剑。

“小崽子……跑……”

他说话的时候,嘴里涌出血。

杨凡的眼睛红了。

他握着砍柴刀冲上去。

矮胖青年试图拦住他,手腕的伤势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。杨凡的砍柴刀划破了他的手臂,逼得他后退三步。

瘦高中年人想抽剑迎击,但赵猎的手抓得太紧。

那双手被剑气割得深可见骨,却依然死死扣住剑身。

“凡人……也配拦我?”

瘦高中年人冷笑,手腕一震,剑气在赵猎体内炸开。

赵猎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撞在枯树上,身体滑落,胸口一道贯穿伤触目惊心,腹部一个焦黑的窟窿正在向外淌血。

瘦高中年人抽剑转身。

杨凡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
砍柴刀挟着疯狂的怒意斩下。

瘦高中年人横剑格挡。

“铛!”

刀刃砍在剑身上。

没有暗金色的流光。

没有幽衡碎片的力量。

只有杨凡本身的力气。

但那一刀砍下去,瘦高中年人的手腕却猛地一沉。

这把刀的重量不对。

不只是刀本身的重量。

刀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意”,幽暗,深沉,像是把一整片夜色压缩进了刀刃里。

瘦高中年人的瞳孔微缩。

杨凡第二刀已经落下。

然后是第三刀。

第四刀。

第五刀。

他完全放弃了防御,只是挥刀。一刀接一刀,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。

剑身上开始出现裂纹。

瘦高中年人的脸色变了。

他想拉开距离,但杨凡跟得太紧,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。

矮胖青年试图从侧翼攻上来。

杨凡硬吃了他一掌。

那一掌带着赤色火焰灼烧的力道,印在他后背上,烧焦了他的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片焦痕。

但杨凡没有停。

他借着这一掌的力量继续向前,砍柴刀斩出第六刀。

“砰!”

法剑崩断。

刀锋继续向前。

瘦高中年人想躲,却发现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力量锁定了。

那是从砍柴刀上传出来的力量。

幽暗。

深沉。

像是千年前的幽衡站在他面前,举起了那座天平。

刀锋划过他的脖颈。

鲜血飚射。

瘦高中年人捂住脖子,踉跄后退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
他张开嘴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泡。

矮胖青年看到这一幕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
他没有犹豫,捏碎了腰间的白玉符箓。

符光裹着他的身体,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向林外遁去。

杨凡没有追。

他站在原地,握着砍柴刀,喘息着转身看向赵猎。

赵猎靠在枯树上,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。

“好刀……”

杨凡快步走过去,跪在他身边,手忙脚乱地想去捂他腹部的伤口。但那道伤口太大了,火焰灼烧后的皮肉翻卷着,血液不断从里面涌出来。

“赵叔,你撑住,我带你回村,村里一定有药——”

“臭小子,别白费力气。”

赵猎打断他,声音越来越弱。

“老子活了大半辈子,还没到看不清自己伤势的地步。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,塞进杨凡手里。

纸很旧,边缘都磨毛了。

上面画着溪源村的地图,标注着一条从枯井下延伸到村外地下的虚线。

“这张图,是当年幽衡大人留在村里的……”

赵猎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,像是一口气随时可能接不上。

“枯井下有暗道,通往村外三里处的山涧……是幽衡大人当年修建的逃生路……”

“你娘……你娘被他们抓了,肯定绑在村口老槐树下……”

“你用这条暗道,把人救出来……然后走……”

杨凡攥紧羊皮纸,手在抖。

“赵叔——”

“听我说完!”

赵猎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
“你小子……不是凡人。”

“你体内有东西,有幽衡大人的残魂印记。”

“但你太弱了……你现在打不过赤鳞家族……”

“所以救人,然后走。别逞强,别恋战。”

他盯着杨凡的眼睛,一字一顿:

“答应我。”

杨凡咬着嘴唇,咬出了血。

“我答应你。”

赵猎的手松开了。

他的身体靠在枯树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雾气翻涌的天空。

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
杨凡跪在他身边,拳头握得指节发白。

他跪了很久。

直到韩立在一旁发出痛苦的呻吟,他才站起来。

他用双手在枯树旁挖了一个坑。

坑挖得很深,指尖磨破了皮,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。

他把赵猎的尸体放了进去,盖上土,在土堆上压了一块石头。

“赵叔,如果我能活着回来,一定来给你立碑。”

他给韩立换了药,重新把昏迷的少年背起来。

然后按着羊皮纸上的标记,向溪源村的方向走去。

这一次,他走得很小心。

每一步都踩在暗影里,尽量不发出声响。
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西边的山脊后面时,杨凡终于看到了溪源村。

他在村后山的灌木丛里趴下来,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向下看。

溪源村不大,从后山能俯瞰大半个村子。

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枝丫。

树枝上系着绳子。

绳子另一端绑着一个女人。

那女人被吊在半空中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脚尖距离地面有一尺多高。

晚风吹起她的头发。

杨凡看到了她的脸。

母亲的脸。

她的嘴角有血,脸上有淤青,但她的眼睛还睁着,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的黑暗。

似乎在等什么。

似乎相信她一定会等到。

老槐树下站着四个赤鳞家族的弟子。

两个守在树旁,两个在村子里巡逻。

杨凡趴在山坡上,指甲掐进了泥土里。

他想立刻冲下去,把母亲从树下解下来。

但赵猎的话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
“你现在打不过赤鳞家族。”

“救人,然后走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赤鳞家族为什么要把他娘吊在村口?

是为了引他现身。

如果他冲下去,正中敌人的圈套。

他必须等。

等天黑。

等村子完全被夜色笼罩。

杨凡把目光从树上移开,仔细查看村子周围的地形。

从村后山到枯井,有一条捷径。如果按地图上标注的裂缝走,能绕过大部分明哨。

但赤鳞家族在村里布置了多少人?

那个逃走的矮胖修士有没有把消息传回来?

赤鳞夔在哪?

林外那道暗红色的流光让杨凡很在意。如果他没猜错,那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假丹期的修士。这种人一只手就能捏死他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夜色渐深。

村子里亮起了火把。

老槐树下的守卫换了一班,但看守的人数只增不减。

杨凡在等。

他趴在山坡上,一动不动。

蚊虫叮咬着破损的皮肤,背上的掌伤隐隐作痛,他都忍住了。

识海中的碎片依然沉寂。

但杨凡能感觉到,有一道微弱的意念正在碎片深处缓慢复苏。

那道意念还很虚弱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,无法传递清晰的讯息。

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。

这让杨凡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
子时。

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
村子里大部分火把都熄灭了,只剩下老槐树下的两盏油灯还亮着。

巡逻的赤鳞家族弟子也开始懈怠,不再频繁走动。

杨凡知道自己该行动了。

他轻轻把韩立放在灌木丛里,用枯枝盖好,确认不容易被人发现。

然后握紧砍柴刀,沿着山坡的裂缝滑了下去。

赵猎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。

这条裂缝是地面自然裂开的,两边长满了荆棘,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它从后山一直延伸到村子西侧,出口就在枯井附近的废弃猪圈后面。

杨凡在裂缝里摸索前行。

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,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
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裂缝到了尽头。

杨凡从猪圈的残墙探出头。

枯井就在三十步外。

从猪圈到枯井没有掩体。

杨凡屏住呼吸,快速穿过空地,蹲到枯井旁的石墩后面。

老槐树在村子前头,枯井在村子中间,两者之间隔着好几排房屋。

看守的弟子基本都集中在村口,这里暂时没人。

杨凡看向枯井。

井口不大,直径大约三尺。

井沿是用青石砌成的,石头上长满了苔藓。

但石头上还有一种东西——赤色符文。

那些符文刻在青石上,闪烁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,像是烧红的铁丝嵌进了石头里。它们互相连接,构成一道禁制,封死了井口。

杨凡伸手试着触摸符文。

指尖还没碰到,一股灼热的力量就弹开了他的手。

手指上留下一道焦痕。

赤色禁制。

赤鳞家族的手法。

他们提前发现了枯井?

不。

如果他们发现了井底的秘密,不会只是封住井口这么简单。他们会派人下去搜寻,把第二块幽衡碎片带走。

现在井口被封上,说明他们只知道杨凡可能利用这口井,却不知道井下有什么。

杨凡在脑海中回忆韩立教过他的那些符文知识。

韩立说过,禁制的运转需要核心节点。只要找到节点并破坏,就能打开禁制。

他借着微弱的月色仔细观察井沿上的符文。

一条赤色纹路,两道,三道……

它们在青石上交织,最终汇聚到一点。

那个点是禁制的核心。

但它藏在井沿内侧。

杨凡必须趴在井边,把头伸进禁制范围内才能触碰到它。

可一旦他触碰核心,整个禁制都会发出预警,赤鳞家族的修士立刻会赶来。

这是个死局。

杨凡额头渗出冷汗。

就在这时候——

村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
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压迫感。

那压迫感从村口蔓延过来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摁在杨凡胸口。

赤色。

暗红色。

像是凝固了的血液。

满天星辰都被这股威压压得黯淡了几分。

杨凡从枯井边探出头,看向村口。

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袍。

袍子上绣着蛟纹,栩栩如生,随着他走动的步伐微微扭动。

他的面容很年轻,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。但他的眼睛很老,老得像是看过了数百年的风霜。

他站在老槐树下,抬起头,看着被吊在半空中的杨凡母亲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声很温和。

温和得让人发冷。

“杨凡的母亲……忠贞刚烈的女子。”

他抬手,抓住杨凡母亲的头发,把她的脸拽过来对着夜色中的村庄。

“眼睛还这么亮,是在等你儿子回来吗?”

杨凡母亲没说话。

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。

赤鳞夔松开手,转身面向村庄。

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。

“小子,我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
“给你一炷香时间现身。”

“否则每过一息,我卸你娘一根指头。”

声音传遍了整座溪源村。

传到了枯井边。

传到了杨凡耳中。

他死死咬住嘴唇。

握着砍柴刀的手在发抖。

不是怕。

是怒。

那股怒火从他骨髓深处燃烧起来,沿着血管蔓延全身。

砍柴刀的刀身上,暗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。

这一次,它不是来自幽衡碎片。

它是从杨凡自身的怒火中诞生的。

刀煞。

识海中的碎片轻轻震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