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49章 葬仙岭中影

石室中央，那一潭泉水静谧得不像活水。

黑皇趴在水潭边，前爪搭在石沿上，看着水中的景象。紫月和叶紫被小囡囡放入水中后，泉水便自动涌起一圈圈涟漪，将二人托在水面之上。紫月的长发散在水里，像黑色的云絮在夜色中飘荡；叶紫蜷缩在她怀里，小脸苍白，眉头紧皱，仿佛在梦里也逃不过什么追逐。

泉水是透明的，但映不出人的倒影。

黑皇低头看了一眼水面，只能看到石室的穹顶倒映其中，自己的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，水面上一片虚无。它想起小囡囡说的话——“葬仙岭里，没有影子”——原来不只是地上没有，连水里也没有。

这泉水怕也不是凡物。

黑皇用爪子沾了一点水，送到鼻尖闻了闻。没有气味。但它能感觉到，那股水接触皮肤时，有一股极细微的凉意钻入体内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，在它的经脉里轻轻梳理着什么东西。它身上的伤势——被羽化余孽老者震碎的数根肋骨、被黑暗物质侵蚀的两条后腿——此刻正传来轻微的麻痒感，那是白骨在重新生长的信号。

“好水。”黑皇嘀咕了一句，又看了一眼泉水中央的紫月和叶紫。

紫月的脸色已经比刚进来时好了很多。她原本苍白的嘴唇，此刻微微泛红，虽然依旧昏迷不醒，但眉头已经松开了。叶紫的情况更复杂一些，她眉心的那道齿轮虚影还在，淡淡的，像是一层雾打在眉心间，但泉水中有什么力量正在试图将其洗去。

小囡囡站在水中。

她站在紫月和叶紫身边，水深不过到她腰际，粗布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她的手里握着那盏灯，灯火在泉水中居然没有熄灭，依旧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，将她们三人笼罩在光圈之内。

但黑皇注意到，小囡囡的右手一直按在水面下，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。它仔细看了一眼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小囡囡右手按着的那片水面下，有一团黑影在翻涌。那黑影呈人形，有头有四肢，但身体的轮廓却在不断地变化，时而拉长，时而压缩，像是一条被困在水底的蛇，拼了命地想要挣脱桎梏。黑影伸出两只手，抓住了小囡囡的手腕，试图将她拖入水中。

但小囡囡纹丝不动，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。只有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
“小狗，别盯着看。”小囡囡头也不回地说，“它闻到你的气息，会来找你的。”

黑皇连忙收回视线，后背一阵发凉。它知道那个黑影是什么——就是之前附在它背上的“影奴”。那东西不知什么时候从小囡囡身边跑到了水中，此刻正被小囡囡压制着，挣扎着想往上爬。

“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？”黑皇问。

“葬仙岭里死去的影子。”小囡囡淡淡地说，“很久以前，有人在这里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，那些人的影子留了下来，没有主人，就变成了野兽。”

“影子还能变成野兽？”
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小囡囡反问，“连石头都有人形的，影子为什么不能有？”

黑皇语塞。

这时，石室四壁上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。

那些符文密密麻麻，刻满了整个石室——从地面到墙壁，再到穹顶，每一寸石面上都有纹路，像是一幅巨大的阵图。黑皇之前进来时就注意到了这些符文，但当时它伤势太重，没有细看。此刻它才知道，这些符文竟然还能亮。

它抬起头，看着穹顶的符文逐一亮起，连成了一片。那些符文的光芒是银白色的，顺着纹路的走向，像是一条条银蛇在石面上游走。它们从穹顶开始，沿着墙壁往下流淌，一直延伸到地面，最后汇聚到泉水四周的岩石上。

黑皇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它认出了那些符文的一部分——那是空间阵纹，而且是极为古老的空间阵纹，比它在源天书上见过的那几种都要古老。但这些符文不止是空间阵纹，还有另一种它不认识的符文，夹杂在其中，像是某种封印法。

“岭口的阵法启动了。”小囡囡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有人来了。”

黑皇瞳孔一缩：“是追我们的人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找到这里来了？”

“葬仙岭藏得再深，也挡不住不死不休的追踪。”小囡囡握紧灯盏，灯火又亮了几分，“他已经到了岭口，正在攻击阵基。阵基撑不了多久。”

黑皇急了，站起身来：“那你——

“你没看见它手上拿着什么。”

老者攥紧剑柄，指节发白，死死地盯着岭口深处那盏灯。他身边，带来的人手已经死伤大半——有的被阵纹绞杀，有的被自己的影子咬死，还有的不知被什么东西拖入了黑雾中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“这阵法很古怪。”另一名老者捂着被折断的右臂，咬着牙说，“不是现世的阵纹，像是太古前的东西。我们强攻不进去。”

“那也要攻。”

羽化余孽老者冷冷地说道，目光落在岭口深处的那盏灯火上。“那座石室里有圣体血脉的气息，还有元灵体。她们就在里面疗伤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。若是等她们恢复过来，再想杀她们就难了。”

他说着，掌心浮现出一颗漆黑的珠子。那颗珠子一出现，周围的黑暗物质便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一样，疯狂地涌向珠子，在珠面上凝结成一层层水纹。老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，像是激活这颗珠子耗费了他极大的生命力。

“这是‘吞灵珠’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以我百年寿元为引，可以强行吞噬阵法中的灵气。只要阵基一断，这破阵就守不住了。”

他说着，将珠子往阵法中央一扔。

珠子落地的瞬间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回响，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。然后，整个葬仙岭都亮了起来。无数道符文同时亮起，像是整座山岭都在发光。那些符文形成的屏障在珠子的侵蚀下，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，每一条裂纹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，像是骨头在断裂。

第一个符文熄灭的时候，黑皇就感觉到了。

它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，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。它抬头看向穹顶，发现那些银白色的符文正在一一点亮，又一点一点地熄灭。每熄灭一个，石室就会震动一下，像是有巨锤在砸墙。

“撑不住了。”小囡囡淡淡地说，“还有五个符文一盏灯的时间。”

“五个符文？一盏灯？”黑皇急了，“你说人话！”

“就是五个符文熄灭的时间，够一盏灯燃尽。”小囡囡握着灯盏，看着泉水中的紫月和叶紫，“她们还需要三盏灯的时间才能完成净化。”

黑皇感觉自己的心跳快炸了。三盏灯？五个符文？这怎么算都不够。它咬了咬牙，站起身来：“我去挡住他。”

“你挡不住。”小囡囡说，“你连真仙都不是。外面那个老家伙，至少是真仙后期。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
“那也要去！”黑皇吼道，“我总不能看着她们死在这里！”

小囡囡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它。黑皇被她盯得有些发毛，但还是硬着头皮说：“当年叶凡救我的时候，我他妈还是一条狗。他说过，狗也是兄弟。我现在要是跑了，以后怎么去见叶小子？”

小囡囡眼中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。然后，她低下了头。

“你不用去送死。”她说，“我还有一盏灯。”

黑皇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小囡囡没有说话，只是将手中的灯盏放在了水面上。灯火落在水面上，并没有熄灭。它静静地漂浮着，像是一朵不会沉的水莲。小囡囡松开右手，原本被她压制在水中的影奴猛地蹿出，扑向最近的叶紫。

但小囡囡更快。她伸手，一把攥住了影奴的脖子。影奴发出尖锐的咆哮，身体扭曲成麻花状，两个头颅同时张开大嘴，试图咬断小囡囡的手臂。但小囡囡的手纹丝不动，像是铁钳一样死死锁住它。

然后，她把影奴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。

黑皇瞪大了眼睛。小囡囡的身体亮起一层温暖的光芒，像是有一轮小太阳从她体内升起。影奴在她的身体里挣扎、咆哮，像是一条被关进铁笼的恶犬。但光芒越来越强，影奴的挣扎越来越弱，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
小囡囡闭上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。过了很久，她才睁开眼睛。她的眼里多了一丝阴沉，像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留在了她的眸子里。

“走吧。”她开口说话，声音依旧平静，但黑皇听得出来，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疲惫。“小狗，你守在这里，看着那盏灯。灯灭之前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
“你去哪里？”

“我去关门。”

小囡囡说完，转身往石室外走去。她的步伐依旧沉稳，但黑皇注意到，她走路的姿势变了——当小囡囡往前走时，她的影子不再被灯火压着，而是自己站了起来，跟在她身后，像是一个无声的跟班。

但她自己似乎浑然未觉。或者说，她已经不在意了。

黑皇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它只能看着小囡囡提着灯，走进了甬道的黑暗中。

它的身后，泉水中忽然涌起一阵剧烈的波动。

黑皇猛地回头。

泉水的中央，紫月的眉心亮起了一道光——那是一道非常微弱的光，像是夜里最远的那颗星辰在闪烁。那是元气在复苏的征兆。

但紧接着，另一道光芒也从叶紫的眉心亮起——那是一道漆黑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光芒，像是齿轮的边缘在转动。

黑暗种子被激活了。

黑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紫月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痛苦地卷缩了起来。她的七窍同时流出一缕黑色的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造反。叶紫也不好受，她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中一样抽搐起来，眉心的齿轮虚影开始加速旋转，发出喀喀的声响，像是机械在上弦。

泉水中涌起金色的光芒，试图压制那两道黑暗。但黑暗太强了。金色的光芒被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泉水的底部打开了通道，把黑暗物质源源不断地灌了进来。

黑皇急得在原地打转。它想下水帮忙，但它的爪子刚碰到泉水，就被一股力量弹开了。那力量很柔和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排斥感，像是在说：你不能进来。

“该死！”

黑皇狂吼了一声，回头看向石室入口。甬道之外，小囡囡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
五个符文。又一盏灯。还有三个。

黑皇紧紧地盯着穹顶的符文，看着它们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
第三个符文熄灭的时候，泉水的剧烈波动已经停止了。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，但那种平静不是疗伤后的平静，而是死寂。紫月和叶紫依旧浮在水面上，但她们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，像是体内的生气正在被什么东西抽走。

黑皇感觉自己快要疯了。

然后，第四符文亮起了。但不是往亮的方向，而是往灭的方向。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开始向内收缩，像是有人把一张画卷折叠起来。石室的墙壁发出轰隆的声响，地面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黯淡，属于封印的空间正在被外力强行压缩。

黑皇甚至能看到墙体开始龟裂，细小的石子从穹顶掉落，砸在它脚边。它抬起头，透过裂缝看见了外面的天空。天是灰色的，灰得像死人的脸。

那个该死的老头子，真的在把整座葬仙岭的空间都往死里压。

黑皇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。

这时，它听到了什么声音。不是外面老头子的声音，不是小囡囡的声音，也不是泉水的声音。是从自己脑子里响起的声音。很模糊，像是在很远的地方，有人在喊话。

黑皇使劲摇了摇头，发现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了。

“小狗……”

那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，在嘈杂中勉强能听出几个字。

“别……哭……我还能……撑一会儿……”

黑皇愣住了。它认出了那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它太熟悉了。百年之前，那声音总是在它耳边聒噪——“黑皇，别咬我裤腿！”“黑皇，你的源天书是不是又被我偷了？”“黑皇，帮我看看紫月怎么样了，我不好意思说。”

是叶凡。叶小子还没死？

黑皇猛地抬起头，四处的墙壁裂开，露出了更远处的天空。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，一道细长的裂缝正在撕开，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天空上划了一道口子。裂缝里透出的光，是血色的。

而在那裂缝的夹缝中，黑皇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。

那个身影躺在虚无中，周围环绕着无数条漆黑的锁链，像是一个被钉在虚空中的十字架。他的身体已经破烂不堪，半边身子都消失了，只剩下半边残躯挂在那里。

但他还活着。因为那半边残躯的丹田处，有一尊小鼎在旋转。万物母气鼎。

黑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它从没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会看到那尊鼎这么高兴。

“叶小子！”它吼了出来，“你他妈没死！”

“死……过一次了……又活回来了……”

那个声音在笑。黑皇听得出来，那笑比哭还难听。

“你怎么回来的？”

“圣体精血……被老子的血脉牵引……硬拉回来的……”

那个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随时都会断掉，但它每一次都在断掉之前续上了。

“我看到紫月和小叶子了……她们在水里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

“那你还不快点回来！”黑皇吼道，“她们快撑不住了！”

“我在挣扎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锁链太紧了……他们把我锁在了裂缝的夹缝里……用我当塞子……堵住上苍裂缝……”

黑皇的心一沉。

“那你怎么才能回来？”
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那个声音说，“我要把锁链震断……需要一点时间……你帮我拖延一会儿……”

“我没时间了！”黑皇吼道，“外面那个老不死的在砸阵，小囡囡去关门了，泉里的黑暗种子被激活了，紫月和小叶子都快撑不住了，你让我怎么帮你拖延？”

裂缝夹缝中，那个身影忽然动了。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还完整的右手。那只手上什么也没有——空空的，什么法宝都没有，连拳头都攥不紧。但他还是抬起了那只手。

然后，他握拳。

五指攥紧的瞬间，整片天空都震了一下。黑皇看到，那尊万物母气鼎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，像是有数千座山在同时崩塌。

裂缝夹缝中的那些漆黑锁链，开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有一根锁链，在缓缓松动。

黑皇的心跳加速了。

“顶住！”它对自己说，“撑住！叶小子在动！他还能打！”

但它话音刚落，第五个符文，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