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11章 杀了我

“杀了我。”

叶紫愣在原地，那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她的脑海，钉入她的骨髓。

叶凡最后一幅影像中的唇语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。那双流淌着黑色光芒的眼睛，那种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目光。那不是被控制的人该有的眼神，那是清醒的、决绝的，是一个父亲在对自己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“小叶子！”

段德一声暴喝，叶紫猛然回神。

山岳般巨大的凶兽已经扑到面前，漆黑如墨的利爪撕开了虚空，直取她的头颅。她下意识侧身，金色气血暴涌而出，在身前凝成一面光盾。

轰的一声，光盾碎裂，叶紫整个人被掀飞出去，重重砸在千丈外的岩壁上。岩壁崩塌，碎石如雨。

“你疯了！”段德一边骂，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块荒塔碎片，飞快地在地上刻画阵纹，“在这节骨眼上发愣，嫌命长？”

叶紫从碎石中爬起，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。

她没有回答段德的话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胎。

杀了我。

一个父亲，要自己女儿杀了他。这意味着什么？

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是“他”了。

边关尽头那座棺椁中，叶凡用意志锁住活兵器，期限只有三年。三年内不死，就会被吞噬。而现在，那具活兵器正在沿七节点路线前往上苍裂缝，即将为诡异效力。

“吼——”

凶兽再次扑来，这一次它张开了巨口，口中不是獠牙，而是一团暗红色的混沌本源。那团本源在翻滚、蠕动，隐约可以看到其中包裹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碎片——第二盏灯的碎片！

叶紫的眼睛一凝。

那就是她要找的东西。

但凶兽口中的混沌本源散发出的气息，让她的圣体血脉都感到一阵刺痛。那不是普通的本源，那是被污染过的，带着诡异始祖的气息。那团本源是“半身”亲手埋下的，是陷阱的核心。

“小心点！”柳神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，带着疲惫，“那块碎片已经被‘半身’做过手脚了。你父亲的后手就在里面，但正在被侵蚀。碎片中的神念已经被诡异本源污染了大半，守护者残魂说那后手里有克制诡异始祖的本源命门，可现在——”

叶紫的心一沉。

就在这时，柳神的虚影在她身边浮现。不再是之前的柳枝投影，而是近乎实体的存在。三千柳条在虚空中蔓延，每一根都散发着仙光。

“柳前辈！”

“别废话。”柳神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其中蕴含的气势却让那头凶兽都停顿了一瞬，“我撑不了多久。碎片就在它的心脏里，和混沌本源融为一体了。你去取出来，我替你挡住它。”

话落，三千柳条同时暴涨，化作三千道仙剑，刺向凶兽。

那些柳条每一根都蕴含着一丝柳神巅峰时期的力量。准仙帝巅峰，虽不及完整巅峰，但在这一刻，依旧恐怖得让虚空裂开。

凶兽发出狂吼，黑色的混沌本源从它每一片鳞甲中喷出，与柳神的柳条碰撞在一起。

轰的一声，仙光与黑芒交织，方圆万里的大地都被击穿，形成一座深不见底的巨坑。破碎的法则碎片像雨点般坠落，划破长空。

“胖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！”段德在一座崩塌的废墟上跳脚，手中却不停，用荒塔碎片在地上刻出复杂的阵纹，“七灯引路术的中转阵，跨界传送，这可是逆天级的活计，胖爷我拿命在赌！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从袖口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古铜色罗盘。罗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中央是一个小型的星图。

“但愿这个能撑住。”

叶紫没有理会段德的抱怨。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凶兽胸口的位置。那里，她能感觉到自己父亲的意志在呼唤她。

“紫儿……取走它……”

是叶凡的声音。

但那个声音断断续续，像隔着万古时空传来的回音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虚弱。荒天帝虚影说过，他只能再挡住诡异始祖三天。三天后，无论她找到几块碎片，都必须前往上苍裂缝，否则仙域将失守。

可这三天，究竟是什么？

“爸……”叶紫的嘴唇颤抖，眼眶发红。

但她没有犹豫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圣体的金色气血在体内沸腾，元灵体的虚空之力在周身流转。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碰撞、融合，最终化作一道金色与银白交织的光芒。

她动了。

速度之快，连虚空都来不及反应。

金色气血在她身周凝成一尊圣体法相，数十丈高的金色人影，手持剑胎，一剑劈向凶兽的心脏。

与此同时，柳神的柳条从四面八方向凶兽缠绕过去，死死锁住它的四肢和头颅。

“吼——”

凶兽发出震天咆哮。它张开巨口，那团暗红色的混沌本源从喉咙中涌动，化作一道黑色光柱，正面迎向叶紫的金色剑芒。

轰的一声，两股力量在虚空中对撞。

叶紫的剑芒被黑色光柱击溃，金色法相被震得裂开数十道缝隙。她整个人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百丈，圣血的滋味在喉咙里泛开。

“准仙帝级……”叶紫咬牙，“而且是巅峰级的。”

柳神的柳条在凶兽身上勒出道道血痕，但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混沌本源的滋润下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
“速度！”柳神喝道，“我最多能压制它三十息！”

三十息。

叶紫擦去嘴角的血，再次举剑。

她知道自己必须在那三十息内冲进凶兽的心脏，取出碎片。否则，等柳神的力量耗尽，他们都要死在这里。

“小叶子！”段德的声音远远传来，“阵搞定了！等你拿到碎片，胖爷我就启动中转阵，把咱们传送到仙域边缘去！你可得活着回来！”

叶紫没有回头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在黑暗中，她听到了一段声音。荒天帝的心跳声。
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那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，而是从她怀里的绿铜块中传来的。那块青铜碎片贴着她的锁骨，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
紧接着，绿铜块开始发光。那些光纹在虚空中蔓延，最终在叶紫面前凝成一幅星图。仙域核心区域的坐标图，纵横交错的星辰轨迹，像是一张交织成网的大道地图。

叶紫的瞳孔一缩。

她认出了星图角落的一行字。

那行字用的字体是她太爷爷叶凡的笔迹:紫儿，第三处，边关祭坛下。

但在这行字旁边，还有另一行字。

那行字的笔迹她没见过，但字体古老，带着一种岁月侵蚀后的斑驳感。叶紫仔细辨认，终于认出那几个字:小心羽化。

羽化神朝。

柳神说过的，羽化神朝用荒天帝的残躯喂养活兵器，那具残骸生出了独立意识，正在沿七节点路线前往上苍裂缝，成为为诡异效力的“活兵器”。

而且，那具残骸就是荒天帝本人。当年羽化神朝用诡异本源喂养他的残躯，如今那具残骸已经变成了活兵器，正在沿着七节点路线前往上苍裂缝。
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叶紫喃喃开口。

脑海中忽然闪过荒天帝虚影说过的话:“我只能再挡住诡异始祖三天。三天后，无论你找到几块碎片，都必须前往上苍裂缝。否则仙域将失守。”

三天。

只有三天。

那个所谓的“活兵器”，那具被羽化神朝用诡异本源喂养的残骸，正沿着七节点路线前往上苍裂缝。荒天帝能挡住诡异始祖，但挡不住那具同样拥有他气息的“活兵器”。

而一旦活兵器到达上苍裂缝，荒天帝的后手就废了。

三天。

叶紫睁开眼，眼中金光如火焰跳动。

“三十息到了。”柳神的声音带着喘息，“我最多还能撑十息。”

十息。

叶紫动了。

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保留，圣体的金色气血与元灵体的虚空之力彻底融合，在她体内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。那是她从未触发过的境界，那是所有轮回都在等待的极限。

她的身体化作一道光。

金色与银白交织的光。

凶兽感受到威胁，巨大的身子拼命挣扎，但柳神的柳条像铁锁般死死锁住它。柳神的虚影在迅速变淡，但仍然没有松手。

“去！”

柳神低喝，三千柳条骤然收紧，将凶兽死死固定住。

叶紫的光影穿过那些柳条间的缝隙，穿过混沌本源形成的屏障，一头扎进了凶兽的胸腔。

黑暗、混乱、邪恶。

凶兽体内是一个被混沌本源污染的世界。

叶紫的金色气血在这里像一盏灯，微弱但坚持地亮着。

她能感觉到，前方不远处，那块碎片正在呼唤她。

“爸……”

她向前冲去。

终于，她看到了。

在混沌本源的核心，那块巴掌大小的金色碎片被暗红色的光芒包裹着。碎片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的轮廓，那是叶凡的意志印记。

“紫儿……”
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疲惫和欣慰，“你终于来了……”

叶紫伸出手。
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碎片的瞬间，凶兽体内的混沌本源突然暴动，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，猛地向内收缩。

“不好！”柳神的声音从外界传来，“它在自爆！”

叶紫没有退。

她咬着牙，一把抓住碎片。

碎片入手的瞬间，她感受到了父亲残留在其中的意志。那是一种温和的、充满歉意的触感，像小时候父亲摸着她的头。

“对不起，紫儿……我的神念快要撑不住了……诡异本源在侵蚀这个后手……那本源命门……在……”

“爸——”

轰的一声，凶兽的身体彻底炸开。

准仙帝级凶兽的自爆，威力足以毁天灭地。

混沌本源像海啸般向外涌出，将周围的一切都击穿、粉碎。虚空中出现了无数道裂缝，每一道裂缝背后都是无垠的黑暗。

柳神的柳条被震断，虚影在光芒中迅速消散。

段德的中转阵也被波及，阵纹碎裂了大半。

而叶紫，她紧握碎片，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到万米高空，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十个跟头，重重砸入大地。

“咳——”一大口血从她嘴里喷出来。

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，但身体不听使唤。圣体的金色气血暗淡到近乎熄灭，体内多处骨骼碎裂，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重损伤。

更糟糕的是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她的本源。那是自爆时沾染的混沌本源，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正顺着她的伤口往里钻。

“不好……”叶紫咬牙，试图运功驱散那些入侵的力量，却发现它们和自己的圣体血脉纠缠在一起，根本无法分离。

“小叶子！”段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焦急万分，“中转阵撑不住了！快过来！”

叶紫爬起来，踉跄着向段德跑去。

但就在她即将冲到中转阵范围时，一道低沉的笑声从虚空中响起。

“呵呵呵……”

那声音，叶紫永远忘不了。

那是边关尽头，棺椁中传来的笑声，属于“本座”的笑声。那是棺中那个怪物发出的声音，伴随着规律的心跳声，每一次心跳都让碎片被污染得更快。

凶兽爆炸后的虚空中，一个虚影缓缓凝实。

那是一具人形的黑影，表面流淌着黑色的光芒，像凝固的石油。它的眼睛，如果那可以被称为眼睛的话，是两团燃烧的黑色火焰，诡异地闪烁着:“圣体之女，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
叶紫的心沉到谷底。

这个声音，她认得。

那是棺椁中那个“本座”的声音，是那个在边关尽头，被叶凡用意志锁住的“半身”的声音。它遍布七节点路径，每到一个节点都会遇到一个分身，这具凶兽体内的混沌本源就是它亲手埋下的。

“本座等你很久了。”始祖虚影微笑道，“你以为那些碎片的藏匿地点是随机的吗？你以为荒天帝的后手真的那么容易被找到吗？”

叶紫瞳孔收缩。

“那些碎片，是诱饵。”始祖虚影慢慢地说，“是用来钓鱼的诱饵。而鱼饵，就是你。”

“荒天帝的确留下了克制本座的命门，但那命门不在碎片里。碎片中的神念，早就被本座污染了。”始祖虚影看向叶紫手中的金色碎片，那碎片已经开始变色，从金色变成暗红色，从暗红色变成黑色，“而你刚才手握碎片的那一刻，你已经走进了本座的陷阱。”

叶紫低头，看到自己握碎片的右手，皮肤下正蔓延出黑色的纹路。

“你的圣体血脉，你的元灵体本源，都是滋养本座新生躯壳的养分。”始祖虚影笑着，“本座被困在那棺椁中太久了，需要一具新身体。而你，圣体与元灵体的女儿，正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
“闭嘴！”叶紫咬牙，右手一用力，将那枚已经变成黑色的碎片捏成粉末。

粉末在空中消散，却在落地前重新汇聚，化作一道黑色的光，钻进叶紫的掌心。

“没用的。”始祖虚影摇头，“你以为毁掉载体就能摆脱吗？本座的意志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了。三天之内，你将成为新的‘本座’。这就是荒天帝的最后手段，用你的死，来拖延本座苏醒的时间。因为本座一旦被你的血脉唤醒，就必须先吞噬你，才能完全复苏。而这个过程需要三天。三天，是他唯一能争取到的时间。”

叶紫的身体在颤抖。
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
原来荒天帝说的三天，不是让他去边关找命门的三天，而是让她去死的三天。

“所以，叶凡选择了你。”始祖虚影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他知道，只有你的死亡，才能为本座争取到三天时间。而他，宁愿让你死，也要保住仙域。真是伟大啊，不是吗？”

叶紫握紧拳头。

她看向段德。

段德站在已经破损的中转阵中，正拼命修复阵纹。他看到叶紫的目光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。那是他从未露出过的表情，像是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决定。

“小叶子。”段德开口，声音罕见的认真，“不管你是死是活，胖爷我都会带你离开这鬼地方。”

他猛地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中转阵的阵眼上。

阵纹骤然亮起，金光大作。

“快过来！”

叶紫脚下用力，向中转阵冲去。

始祖虚影没有阻止她。

它只是伸出一只手，轻轻向下一按。

虚空碎裂。

仙域边缘，中转阵出口的位置，突然探出一只黑色的巨大手掌。那只手掌遮天蔽日，一掌压下，将中转阵的出口死死封住。

“本座说了，你是逃不掉的。”

叶紫冲进中转阵的瞬间，阵纹发动了。

金色的光芒裹挟着她，在虚空中穿梭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始祖虚影站在那里，脸上带着诡谲的微笑，像是在送别一个老朋友。

然后，虚空碎裂，世界变换。

她跌入了一片黑暗。

那是异空间。

中转阵只完成了一半传送，出口被始祖分身封印，她被困在了两个时空之间的夹缝中。

四周是永恒的黑暗，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。

叶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重了。那些黑色纹路从右手蔓延到了半个身体，她体内的本源正在被快速吞噬。

“三天……”她苦笑，“原来我只有三天可活了。”

黑暗深处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
那个声音低沉、颤抖，与平日那位天帝截然不同。

“紫儿……”

叶紫猛地抬头。

她看到了。

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，有一座巨大的青铜棺椁。棺椁的盖子没有盖严，露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。缝隙中，一只干枯的手伸出来，手背上流淌着黑色的光芒，像活物一样在蠕动。

“紫儿……停下……”

棺椁中的声音在颤抖，带着痛苦，“这是我最后的请求……”

叶紫的身体僵硬了。

那是她父亲叶凡的声音。

但那只手，那只流淌着黑色光芒的手，已经不再属于叶凡了。它属于那个即将苏醒的“半身”，属于那个想要吞噬她的始祖。

“停下……杀了我……然后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
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一个人在拼命抗拒什么，拼着最后一丝理智，对女儿说出最后的遗言。

叶紫站在黑暗中，看着那只手，听着那个声音。

两行泪从她脸上滑落。

她轻声说了两个字。

“爸爸。”

然后，她向棺椁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