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147章 四滴血坐标

段德盘坐在地，浑身被混沌光包裹，像一颗即将炸裂的星辰。

他吞下的那团怪物本源记忆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，试图撕裂他的道基。但他死死压住它，双手结印，将混沌光一层层裹上去，像包粽子一样把它困死在胸口。

“给我显！”

他低吼一声，双手猛地撕开自己的胸膛。

没有血。

裂开的皮肉下没有内脏，只有一片混沌。那片混沌像一面镜子，映出一幅画面。

那是荒天帝半身被封印前的最后一幕。

画面里，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仙域边缘的废墟上。天穹裂开，黑色的血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那个身影身上满是伤，其中一道伤口从左肩一直裂到右腰，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。

但他的手没有松开。

他抓着一团黑色的东西，那是一团半凝固的液体，像活物一样蠕动，发出婴儿般的哭声。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将那团液体分成四份，每一份都炼成了一滴血。

第一滴被他封入自己的棺材，随残躯一同镇压在第一尊始祖的本源上。

第二滴被他用封印术锁在上苍裂缝的深处，由边荒守护者世代看守。

第三滴被他在黑暗中抛入仙域的一角，落入一个早已死去的准仙帝体内，化作复活的后手。

第四滴，荒天帝半身低头看着掌心那滴血，轻轻一弹。

那滴血穿过仙域的裂隙，穿过岁月的长河，落在一个女孩的身上。

那个女孩正在河边玩耍，她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
姬紫月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段德的声音从混沌光里传出来，沙哑得不像人声，“四滴血，四枚坐标，四个定位黑暗本源的锚点。只要有一滴血还在，那东西就能从任何一个方向杀回来。”

画面碎裂。

段德浑身一颤，嘴角溢出一道黑色的液体。那液体落地后滋滋作响，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。

无始站在他面前，沉默地看着那摊液体。

“打碎那滴血，”无始说，“她会怎么样？”

段德抬头看他。

混沌光已经散去，露出段德的脸。那张脸苍白得像纸，眼眶深陷，眼珠上爬满了黑色的血丝。他笑了笑，露出一口被黑血染红的牙。

“不能完全确保她活着。”

无始的眼神一沉。

“但，”段德继续说，“如果不打碎那滴血，她的意识会在三轮黑月完全升起后被始祖吞噬。到时候她的元灵体会被炼成第四尊始祖的躯壳。不是被占据，而是被活生生炼成一具空壳。她会连‘死’的资格都没有，永远被困在那具躯壳里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
“老子骗了你九世，这一世不想再骗你了。她体内的那滴血不是她的，是始祖用来定位黑暗本源的坐标。打碎它，她会短暂陷入死寂，气息断绝，连灵魂波动都会彻底消失。但她的元灵体本源会反噬那滴血，吞噬它残存的力量，然后用那股力量重生。”

“到那时候，”他看向无始的眼睛，“她就不再是始祖的棋子了。”

无始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边荒古城上空那尊棺材怪物。那怪物的胸口已经被他刻下了封神榜的符文，金色的字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但那些金色字迹正在被黑色的液体侵蚀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“柳神，”无始说，“帮我护法。”

柳神从地上站起来。

她的柳枝已经枯萎了大半，只剩下最后一根翠绿的枝条。她将它折断，插进脚下的泥土里。

那根柳枝入土的瞬间，地面猛地一震。

九枚古字碎片从段德胸口飞出。它们像被召唤一样，在半空中排列成一个圆形，旋转着，发出嗡嗡的声响。柳神伸出枯黄的手，朝那九枚碎片一指。

碎片骤然落地，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封印阵基。

阵基亮起来的瞬间，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。那是棺材怪物的本体发出的声音，它正在挣动，想要从裂缝里爬出来。但柳神的封印阵死死压住了它，像一座大山压在一个死人身上。

“我只能撑一炷香的时间。”柳神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就像一个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的人。

无始走到她面前，看着她身上那些几乎完全枯萎的枝条。

“你......”

“别废话了。”柳神打断他，“我活了那么久，砍过凶兽，杀过诡异，陪荒天帝从微末走到仙帝。一炷香的时间，够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，倔强，骄傲，带着一点嫌弃。

“我刚才差点放出更恐怖的东西。”

无始一愣。

“段德体内的那个‘它’。”柳神看了一眼段德，“我刚才激活封印阵的时候，有一瞬间感觉到了。那九枚碎片里，不止有荒天帝的封印术，还藏着另一只眼睛。一只不属于荒天帝，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眼睛。”

段德听到这话，脸色变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胸口那六枚轮回印碎片重新凝聚起来。它们裂开的地方，黑色的液体还在渗出，那些液体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了。

但他的脸色很不好。

“老子知道怎么杀始祖了。”

段德抬起头，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
“不是用武力。用武力杀不死它的。就算荒天帝站在这里，用他化自在法把那东西轰成渣，它也会从黑暗里重新长出来。因为它不是实体，它是黑暗本源本身，只是借了荒天帝半身的躯壳降临。”

他站起来，双手握紧成拳。

“要用封印术，荒天帝当年留下的封印术。加上老子轮回九世的记忆作阵引。”

他双手插进自己的心脏。

是真的插进去。

十根手指没入胸口，指甲刺穿皮肉，刺穿骨骼，一直刺到心脏的位置。他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，嘴里溢出黑色的液体，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。

他用力一扯。

一道光被他从胸口扯了出来。

那道光不是金色，不是黑色，而是一种混沌的颜色。它像一个缩小版的漩涡，在段德掌心里旋转，散发出微弱的光芒。

那是他九世轮回的结晶，他的道果本源。

“这玩意，”段德把手举起来，看着那道光芒在掌心里跳动，“是老子九次投胎、九次死掉、九次重生的结果。每一世，老子都把自己的记忆和修为存进去一次，存了九次，才存够了代替‘他化自在法’封印黑暗本源的力量。”

他笑着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。

“老子一直在想，为什么老子轮回九次都没死。原来不是老子命硬，是老子的命本来就应该是这个结局。”

无始看着他掌心的光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值得吗？”

段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难看了。

“值不值得，老子也不知道。”他看向边荒古城上空的棺材怪物，“但老子知道一件事。老子活了九世，每一世都在被人骂不要脸、无耻、猥琐、下流。老子习惯了。可这一世，老子不想被人骂胆小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
“老子想当一个英雄。哪怕就一次。”

无始没有再说话。

他转过身，将无始钟招到身前。那口大钟悬浮在半空，钟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道符文都是他一生修为的结晶，是他用十万年时间刻出来的封神榜。

他将无始钟举过头顶。

钟身震颤，发出一声震天的轰鸣。

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天地，将边荒古城上空的黑月撕开一道裂缝。金色的光芒从那道裂缝里倾泻下来，落在无始身上，将他整个人照亮。

他飞向边荒古城上空。

飞向那尊棺材怪物。

飞向第四尊始祖正在成型的躯壳。

飞向他的命运。

他在半空中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地面。

姬紫月躺在地上，半昏迷，浑身颤抖。她的身体正在被那滴黑血侵蚀，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，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。

但她睁开了眼睛。

她看见了无始。

她嘴唇动了动，想要喊出什么，但声音被黑暗吞没了。她只能用自己的元灵体本源，催动虚空经的秘术，将一道微弱的声音送进无始耳中。

“无始前辈......”

无始没有回头。

但他的钟声震天。

咚！

那一声钟响，将边荒古城上空的黑云震散，将天穹上的三轮黑月震得微微颤抖，将那尊棺材怪物震得后退了一步。

钟声回荡间，无始的封神榜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，从他的掌心里飞出，缠上棺材怪物的脖子。那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吼，想要挣脱，但金色锁链越缠越紧，像蛇一样勒进它的皮肤里。

同时，段德站在地面，举起那颗被混沌光包裹的道果。

“老子来了！”

他将道果按在自己的胸口。

刹那间，他的身体开始解体。

不是碎裂，而是像沙子一样崩塌。他的皮肤、他的肌肉、他的骨骼，全部化作光点，被那道果吞噬。但那些光点没有消失，它们环绕着道果，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
混沌漩涡。

段德的身影在那漩涡中若隐若现。

他没有消失，他还站在那里。但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“人”了。他的身体被撕裂了大半，只剩下半边脸、一只手和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他用那只手托着道果，用力一抛。

道果飞向天空，与无始的封神榜撞在一起。

金色的符文与混沌的光芒交织在一起，像两条蛟龙互相缠绕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混沌漩涡。那漩涡的中心，有一股力量正在苏醒。那是荒天帝留下的封印术，被段德的九世轮回记忆唤醒，与无始的封神榜融合成一体。

棺材怪物发出更愤怒的嘶吼。

它挣扎着，想要撕裂那道金色锁链，但锁链越缠越紧。它的身体开始崩裂，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喷涌而出，但那些液体一接触到金色符文，就像被点燃一样化作黑烟消散。

然而，就在这时，段德胸口那六枚轮回印碎片突然剧烈震动。

碎片上，每一枚都裂开了一道缝。那些裂缝里涌出的不是黑色液体，而是一种灰色的光。那光像是尘埃，又像是流动的雾气，从裂缝里飘出来，缠绕在段德残破的身体上。

那些灰色的光在段德耳边低语。

“回来......本体......”

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从段德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。那声音和段德说话时一模一样，带着同样的语气，同样的腔调，甚至同样的痞气。

段德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他看到了什么。

在那混沌漩涡里，在那道道果撞击形成的封印阵中心，有一个影子正在成形。那个影子和段德长得一模一样，同样的脸，同样的身材，同样的动作。

那个影子在笑。

段德认出了它。

那是他斩下的东西。

那是他前世斩下的......诡异根源。

那个影子张开口，说了一句话。没有声音，但段德读懂了它的唇语：“你斩不了我，我就是你。”

段德的脸色变了。

他想要收回那道果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那影子伸手，按在了道果上。

刹那间，段德的道果开始扭曲。那团混沌光芒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走。不是力量，不是修为，而是段德自己的本源。他的记忆，他的情感，他九世的经历，全部像沙子一样从那道果里流出来，流入那影子的体内。

“不！”

段德想要阻止，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瓦解。他的半边脸在消失，他的手在消散，他的心脏在崩裂。

那影子吸收了段德的本源后，形体开始凝实。

它转过身，看向边荒古城上空那尊棺材怪物。

棺材怪物也看见了它。

一瞬间，两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棺材怪物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然后它发出了一声不像咆哮的声音。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，像是看见了比自己更可怕的东西。

那影子对棺材怪物笑了笑。

然后，它伸出手，按在了自己的胸口。

那里有一道封印。

一道用段德的本源铸成的封印。

封印上刻着九枚古字，和柳神激活的那九枚一模一样。那是荒天帝留下的封印术，用来封印黑暗本源的钥匙。

那影子将那封印撕开了。

一道裂缝从它的胸口裂开。

裂缝里，有黑色的液体涌出来。那些液体和棺材怪物身上的液体一模一样，但更加浓郁，更加黑暗。它们像活物一样爬出来，缠绕在影子的身上，将它的身体一层层包裹起来。

那影子在这过程中，一直看着段德。

它用段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
“谢谢你，本体。我等了九世，终于等到你主动解开封印的时候了。”

段德明白了。

他体内的六道轮回印，根本不是封印前世的轮回印记。那是容器，是封印他前世斩下的始祖本源的容器。而他自己，根本就没有什么前世，他就是那个斩下本源的人。他就是那第二尊始祖的转世。

而那棺材怪物，不过是他斩出的半本源逃逸后形成的意识。

他轮回九世，每一次都在试图强化那封印。但每一次，那封印都在被那影子侵蚀。而他刚刚用道果本源激活荒天帝封印术的行为，恰好帮那影子打开了封印的锁。

那影子就是他自己。

是他斩下的那部分自己。

是诡异根源。

是黑暗本源的另一个容器。

地面，柳神跪在地上，她的身体已经变得透明了。但她看着天空中的变化，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。

“段德，你是个混蛋。”

她说。

然后她闭上眼睛，将自己的最后一点本源注入封印阵中。

封印阵炸开。

九枚古字碎片飞向天空，与那混沌漩涡融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封印棺材。那棺材将影子锁在里面，将那些黑色液体全部封锁。

但那棺材也在碎裂。

封印书上，一道道裂缝正在蔓延。

无始站在混沌漩涡的中心，看着这一切。

他看到了段德的结局。

段德残破的身体落在地上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。他的眼睛半闭着，嘴角还挂着那副痞笑。

“无始......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的灰尘。

“老子这回......当了一回英雄吧？”

无始没有回答。

但他接住了段德最后一点本源。

然后将它送入了万物母气鼎。

万物母气鼎内，叶凡被上苍之路的屏障隔断了所有感知。

但他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消失。

那是段德的力量。

那是他熟悉了数十万年的力量。

他闭上眼睛，用最后一点力气将一道声音送入万物母气鼎。

“无始，等我......”

声音被屏障隔断，只剩下万物母气鼎微微发光。

那光很微弱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烛火，但它依然在跳动。

在回应叶凡的意志。

在回应这场战斗的结局。

三轮黑月同时降下黑色光柱，贯入边荒古城。

棺材怪物与上苍之门黑影同时发出嘶吼。

第四尊始祖的外壳，正在剥落。

混沌漩涡的中心，那只布满诡异纹路的手臂伸了出来。

那只手不是始祖的。

也不属于任何人。

那只手背上，有一张和段德一模一样的脸。

半闭着眼睛，在笑。